顺着田埂,走着走着,就走进了夏天。
路两边的草已经高过了脚面。芨芨草长出了穗子,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在和路过的人打着招呼。车前草铺了一地,椭圆形的长满纹路的叶子看起来软绵绵的,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,只有脚底下传来微微凹凸的感觉,像是踩在一床薄棉被上。苍耳站在路边,浑身挂满肥大的叶子,谁从旁边走过,裤脚总要被扫上几下,仿佛在说:“别走那么快,陪我一会儿吧。”牵牛花的藤蔓匍匐在地面上,正找寻着可以攀爬的“梯子”,准备随时吐蕾开花。
路边的玉米地里,一株株翠绿的玉米苗整整齐齐地站立着,像列队的士兵。玉米秆子一节连着一节,每一节都长着长长的叶子。叶子从秆上斜伸出去,又弯下来,向下垂着,仿佛在沉思,又像是在与路过的行人轻轻点头致意。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青草味。
玉米地旁边有一小片土豆。土豆秧子趴在地上,叶子是羽状的,一片大叶子上分出好几对小叶子,毛茸茸的,摸上去像猫耳朵。它们正在孕育土豆花,那花可能是白的或者是黄的,也可能是紫的。不管是什么颜色,但一定是五片小小的花瓣,中间一撮黄蕊,不张扬,但很耐看。
豆子种在离田埂最近的地方。几根细细的藤蔓缠着一棵干艾草,一圈一圈地绕,像在拧一根绿色的绳子。豆子的叶子是三片一组的,中间那片有个小尖尖,像心形,叶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。豆花是紫白色的,小小的,藏在叶子底下,不仔细看就错过了。花谢了之后,豆角就会钻出来,先是细细的一条绿线,慢慢鼓起来,里面的豆粒一颗一颗地凸出来,隔着皮都能数得清,三颗四颗或者是五颗。豆角尖上还挂着一小截枯掉的花瓣,像是舍不得摘掉的旧帽子。
地头还长着几棵向日葵,不知道是谁种的。向日葵的秆子粗壮,已经长到比大拇指还粗了,上面长着硬硬的毛。它们正酝酿着花盘,酝酿着一场盛放。等那金黄色的花瓣围成一圈,等中间那密密麻麻的褐色小花都开了,葵花子就在里面排起队来。就会有蜜蜂趴在花盘上,头钻进一朵小花里,让它们的后腿沾满黄澄澄的花粉,鼓鼓囊囊,变成两个小口袋。
虫子们也拥入夏天的路口。蚂蚁排着队,在土路上走成一串黑色的细线,像在赶集。有一只蚂蚁拖着一粒比它大三倍的草籽,走得歪歪扭扭,摔倒了爬起来,爬起来又摔倒,但始终不肯松口。瓢虫趴在豆叶上,橙色的硬壳上印着黑色的圆点,刚好是七颗。它慢悠悠地在叶子上爬,遇到一条叶脉就绕过去,遇到一只蚜虫就停下来,慢慢吃完,再用后腿把嘴巴擦一擦,继续往前走。
青虫趴在豆叶上,胖嘟嘟的,通体碧绿,像一列绿色的小火车。它从叶边开始啃,一口一口地往里啃,啃出一个半圆形的缺口。它的嘴很小,啃得很慢,但很认真,像是在完成一件顶重要的工作。拿一根草茎轻轻触碰它一下,它就缩成一团,从叶子上滚下去,掉在土里半天不动弹。过一会儿,又慢慢伸展开,顺着豆秆重新往上爬,爬到另一片叶子上,继续啃。
蚂蚱在草丛里蹦来蹦去。有土黄色的,有草绿色的,后腿粗壮有力,一蹦就是老远。有时候它蹦到路上,停下来,两条长腿折叠着,触角微微抖动,像是在辨别方向。觉察到有人走近,它噌地一下蹦走了。
蜻蜓停在玉米叶子上,通体碧绿,翅膀透明,上面的脉络看得一清二楚。它停在那里,翅膀微微下垂着,偶尔抖动一下,像在想心事。忽然飞起来,在空中画一个圈,又落回原来的位置,几乎分毫不差。
夏天的太阳走得慢。从东边挪到西边,挪了整整一个白天。站在田野中,风是热的,光是亮的,草是绿的,虫子们忙忙碌碌。玉米在拔节,土豆在长大,豆角在鼓粒,向日葵精神抖擞。蚂蚁在找新家,瓢虫在消灭蚜虫,青虫在啃叶子,蜻蜓在发呆。这些事都不大,但它们都在发生,安安静静地,在夏天的每一个角落里发生着。
没有人催促它们,它们也不着急。夏天的日子本来就是这样,黏黏糊糊的,慢慢悠悠的,从这一头滑到那一头,滑到秋天才停止脚步。
那些芨芨草还在晃,苍耳仿佛在整装待发,知了还在近处或远处的树上叫。路还在往前延伸,通向下一个田埂,下一片玉米地,下一个长满豆角和土豆的夏天。(作者 袁秀兰)